Record TRE-33
评分: +2+x






壹 · 雨衣

IMG_20260524_214920.jpg

IMG_PR-33.jpg

为了参加一位熟人的婚礼,我拎着包从郊区的住处赶往车站。车行道两侧是清一色的银杏树,叶子已经落尽,枝桠像枯骨一样伸向冬日灰色的天空。说实话,能不能赶上那班快车还真不一定。车里除了我之外,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抱着一个纸袋,里头装着什么东西,散发出淡淡的腥味。

“听说最近这一带不太平,”老人突然开口,眼睛没看我,“晚上有人看到车站的长椅上坐着穿雨衣的人。大晴天也穿着雨衣。”

“是吗。”我礼貌性地回应,目光投向窗外。

“说是坐在那儿不动,也不上车,就那么看着铁轨的方向。等工作人员走过去,人就没了。”

汽车响着喇叭,停在站前。我向老人道别,走进车站。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贴着“本日票价调整”的通知,红纸黑字。我盯着那张红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不适——不是讨厌,是某种更深处的抗拒,像是胃在收缩。我移开视线,深吸一口气。

终究还是没赶上快车。发车表显示,上一班刚走三分钟。

候车厅的长椅上,坐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。深灰色的雨衣,领口竖着,帽子没戴,露出一张毫无特征的脸——不是记不住,是那种你看了就觉得“这张脸不该存在于此”的感觉。他漫不经心地看着站台的方向,对我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。

我移开目光,走进了站前的一家咖啡馆。

说是咖啡馆,其实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。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杯热可可。桌布是白底红格子的——又是红色。我把视线从桌布上移开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隔壁桌上放着一本被人翻烂的杂志,封面是一个巨大的齿轮,某种工业机器的剖面图。我盯着那个齿轮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它好像……在转?

不对。

我揉了揉眼睛。封面是静止的。当然。

——但我端起可可的时候,手有一点抖。

搭上下一班列车时已近日暮。车厢里不算拥挤,我靠着门边的位置站定。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的帽子是红色的。那种红像血,像某种警告。我偏过头,假装看窗外的夜景。

电车驶过一片居民区,灯光一盏盏亮起。我忽然发现,窗玻璃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——不是乘客的影子,而是一个半透明的、缓慢旋转的齿轮。它就浮在玻璃表面,和我一起移动。

我闭上眼。再睁开。

还在。

齿轮开始分裂。一个变成两个,两个变成四个,像细胞分裂一样,安静地、不可逆地增殖。它们占据了窗玻璃的一半,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像钟表行走一样的“咔嗒”声。我捂住耳朵,声音却没有消失。它不在外面,它在我的脑袋里。

“下一站,███。”

列车的广播救了我。齿轮消失了,玻璃恢复了正常的倒影。头痛缓缓爬上来,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。

我下车了。冷风灌进领口,我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是太累了。睡眠不足。最近一直在赶稿子,连续三天没睡够五小时。幻觉而已。眼科医生说过,精神压力大的时候,视野会出现异常——

“先生。”
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我转过头。站台柱子旁,那个穿雨衣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。他站在阴影里,路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。

“你的东西掉了。”

我低头,脚下什么都没有。

再抬头时,他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
我站在那里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
贰 · 赤色

回到市区已经快九点。我没去参加婚礼的晚宴,而是直接去了那家常住的饭店。前台的小姐跟我打招呼,说有个包裹寄到了。我接过包裹,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寄件人。拆开一看,里面是一本旧书——《罪与罚》,封面是暗红色的。

我没有买过这本书。

我把它放在桌上,没翻开,先去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灰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。我凑近看,什么也没有。一定是灯光的关系。

我在桌前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,想继续写那篇拖了一周的短篇小说。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动,像心跳。我敲了几个字,删掉,又敲了几个字——

屏幕上出现了反复重复的字母:

All right All right All right All right

我明明没有打过这些字。我删掉它们。手指再次放在键盘上。

All right。

我的手在发抖。我拔掉了键盘的线,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。一行新的字自动出现:

All right。

我盯着屏幕,后背贴在了椅背上。大约过了十秒,那行字消失了,文档恢复了空白。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我合上电脑,起身在房间里踱步。脚步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,安静得像在坟墓里。床头的电话忽然响起来,我接起。

“哪位?”

“是我。舅舅。”

外甥的声音,听起来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出事了。刚来的消息。姨夫在乡下被火车轧了。”

我的手指攥紧了听筒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今天下午。据说……他穿着雨衣。”

我没有问为什么大冬天穿雨衣。我没有问他是怎么被轧的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听筒贴着耳朵,听着外甥说些处理后事的话。但我脑子里转的只有一件事:

下午。我下午在车站看到的那个穿雨衣的男人。

或者说,那个东西。

“舅舅?舅舅?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你还好吗?你的声音不太对。”

“我没事。你继续说吧。”

放下电话后,我走到镜子前。镜中的我面无血色,嘴唇发紫。瞳孔深处那种微微转动的感觉又出现了。我盯了三秒。

一个半透明的齿轮从我的右眼虹膜后面缓缓浮上来,占据了瞳孔的位置,然后慢慢旋转着消失。

我猛地后退,撞翻了椅子。

不是幻觉。我亲眼看到的。

那一夜我没有睡。我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但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不是脚步声,是一种存在感,像有人站在床边注视着你,你看不见他,但你知道他在那里。

半夜三点,我听见门外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。不是鸟,不是蝙蝠,是某种更大的、更沉重的东西在扇动皮质的翅膀。那声音从走廊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,经过我的房门时停了下来。

然后,是雨衣摩擦的沙沙声。

我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的角落渗出一个又一个齿轮的影子,它们缓慢旋转,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旋涡状的光斑。光斑渐渐汇聚,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。

穿雨衣的轮廓。

我猛地坐起来,打开了床头灯。房间空无一人,只有我的外套挂在衣架上,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。

但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,不是雨衣。
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直到确认它不会动为止。

叁 · 裂隙

第二天,我去了一趟医院。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,而是觉得应该去。医生姓刘,跟我不算太熟,只是以前经人介绍过。他的诊室在三楼,窗户正对着墓地的方向。我坐在他对面,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,然后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

“我最近……会看到一些东西。”

“什么样的东西?”

“齿轮。半透明的,会转。”
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写了几行字。

“最近睡眠怎么样?”

“不好。一直在吃安眠药。”

“压力大?”

“截稿日快到了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最后他说,如果持续的话,可以做个检查。

我没有告诉他雨衣男的事;没有告诉他电话里自动出现的“All right”;没有告诉他镜子里自己瞳孔深处的齿轮——因为我知道,他说不出什么。

从医院出来,我没有回饭店,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。天色暗了下来,霓虹灯一幢一幢亮起。我忽然发现,每一盏灯的光晕里都有一个齿轮在转动。路灯、招牌、车灯——所有的光源都变成了齿轮的巢穴。它们旋转着,发出细微的“咔嗒”声,那声音汇聚成一片,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我的大脑。

我加快了脚步。齿轮越来越多,它们开始重叠,开始从光源中脱落,漂浮在空中,漂浮在我的视野里,不管我看向哪个方向,它们都在。

我跑了起来。

跑过人群,跑过斑马线,跑过一家亮着红光的便利店——红色,又是红色——我冲进了一条小巷,弯着腰扶着墙大口喘息。齿轮终于少了一些,只剩下两三个在视野边缘懒散地转动。

然后我看见了它。

巷子的尽头,站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。这次,他面向我站着。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,他的脸上全是阴影,只有两个点微微发亮——是他的眼睛。没有瞳孔,没有虹膜,只有两个灰白色的发光点,像两颗死星。

他抬起右手,指向我的身后。

我猛地转身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再转回去——巷子尽头空无一人。

我双腿发软,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。膝盖上放着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一条新消息,来自一个没有名字、没有头像的号码。我点开,只有一句话:

“还在数吗?”

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我只知道,那之后我再也没能合上眼睡觉。我回到了饭店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开着所有的灯,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齿轮在灯光里漂浮,比白天少了一些。我试着数了一下,又放弃了——因为它们在转,在移动,在分裂和合并,永远数不清。

肆 · 镜子

第三天,我发现自己不敢照镜子了。

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,而是因为镜子里的一切都“正常”。正常得不像真的。正常到我的脸在镜中看起来像一张面具,皮肤底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,好像这层皮随时会被掀开。我觉得镜中的那个“我”不是我,而是一个模仿我的东西,模仿我的表情、动作、呼吸的频率,但它的眼神偶尔会露出一丝不属于我的东西——

比如,它的瞳孔里会转着齿轮。

而我自己的,不会。

至少在我看着镜子的时候不会。

我把房间里的所有镜子都用床单盖住了。

下午,我去拜访一位年长的作家。他在城西的住宅区里独居,养了一只黑猫,房间里堆满了书。我们聊了很久,聊文学,聊人生。他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“最近在写什么?”他问。

“短篇。但一直写不下去。”

“怎么回事?”

我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口:“老师,您见过……不该存在的东西吗?”

他看着我,目光温和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旧书递给我。那是一本画册,里面是精神疾病患者的作品。我随手翻开一页——一个患者画的风景,天空上全是齿轮。再翻一页,另一个患者画的自画像,眼睛被画成了两个齿轮,嘴里吐出一行字:“All right。”

我合上了画册。

“有很多人都见过,”老师说,语气平淡,“不是他们疯了,是有东西在试图进来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有些人没回来。”
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无声地走过地毯,消失在书架的阴影里。

那天晚上,我回到饭店后,鼓足勇气揭开了床单,站在镜子前。

镜中的我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。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——

我瞳孔里有齿轮在旋转。右眼两个,左眼两个,也许更多。它们在转,慢慢地,同步地。

我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睛,手指触到的是湿润的眼球表面。镜中的齿轮还在转。但我的触觉告诉我,眼球表面什么都没有。

那到底哪个是真的?是我摸到的,还是我看到的?

我后退一步。

镜子里的我不动了。

我停,它也停。但我刚才后退的时候,它比我晚了一瞬间。只有一瞬间,零点几秒的延迟,但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
那不是镜子。

那是一扇窗。窗的另一边,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,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,站在和我一模一样的房间里。但它的表情,和我不同。它在笑。

我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镜子。

心脏跳得太快,快到我听不清任何声音。

然后,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很低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玻璃传过来的:

“你还在。”

不是手机里的声音。

是从镜子里传来的。

伍 · 雨衣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一夜的。也许我根本没有度过——也许是那一夜度过我,像河流漫过一块石头。我只记得自己缩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,像一个怕黑的孩子。安眠药全部吃完了,但意识始终不肯沉入睡眠,它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

凌晨四点,走廊里再次响起了翅膀扇动的声音。这次它没有停留,直接来到了我的门前。门没有被推开,但我听见了雨衣的沙沙声——就在门板另一边,只隔着一层木头。

然后,门缝底下滑进来一样东西。

一张纸条。

我没有去捡。我盯着那张纸条,看着它白色的边缘从门缝里露出来。大约过了十分钟,我终于鼓起勇气,从床上爬下来,用两根手指捏起了纸条。

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我自己的笔迹:

“All right。”

纸条的另一面,画着一个齿轮。不是半透明的,是实心的黑色。

我把纸条揉成团,塞进嘴里。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纸条被唾液浸湿,带着墨水的苦味,我硬生生地咽了下去。喉咙划过一道刺痛,然后胃里翻涌起来。

我冲进卫生间,趴在马桶上干呕。什么都没有吐出来。

抬头时,我看到浴室角落的瓷砖上趴着一只老鼠。它一动不动地看着我,眼睛发红。不是普通的老鼠眼睛那种红,是某种自发光的东西,像两个微型的红色齿轮。

我尖叫了。

但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。耳朵里只有齿轮的咔嗒声,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,像上百个闹钟同时炸开。我抱着头蹲在地上,视线开始发黑。在失去意识之前,我看到卫生间的门缓缓打开了。

门口站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

他这一次没有站在阴影里。走廊灯的光照着他的脸——那是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,像一块尚未被雕刻的石头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因为那张脸上唯一存在的东西,是悬浮在原本应该是眼睛位置的两个齿轮

它们缓缓地、无声地转动着

一个齿对上一个齿

我失去了意识

陆 ·

醒来的时候,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,落在我的脸上。我躺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,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妻子打来的。时间是下午两点——我昏了将近十个小时。

我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

镜子里的我,眼圈发黑,嘴角残留着干涸的口水。但瞳孔里没有齿轮。一个都没有。

镜子一切正常。它反射的是我,同步、真实,没有延迟,没有笑容。

我以为结束了。

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退了房,坐上了回家的电车。车厢里人不多,阳光洒在空座位上,一切都温暖、明亮、正常。我靠在窗边,闭上眼睛,感受着电车轻微的晃动。

然后我睁开了眼。

对面坐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。

就在我正对面,不到两米远。他低着头,雨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个脸。我只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苍白、瘦削,指尖没有指甲。

车厢里其他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。一个看报纸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走过,衣角擦过了雨衣,没有任何反应。好像他是不存在的。

但他的确存在。因为我看得见他。

列车广播响了:“下一站,███。”

那个男人抬起头。

帽子下的脸,不是无面的雕塑了。它有五官了——而且每一处五官都像是我认识的人。鼻子像我的父亲,嘴巴像我的母亲,耳朵像我的妻子,眼睛——

眼睛像镜子里的我。

那双眼睛看着我,没有任何表情。然后他的嘴唇动了,没有发出声音,但我读出了他说的话:

“你还在数吗?”
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
手背的皮肤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转动。隔着皮肤,可以看到一个齿轮,嵌在肌腱和骨骼之间,缓慢地旋转着。它每转一圈,皮肤上就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
我摸到了它。

它不是幻觉。它是实体的、物理的、嵌在我身体里的齿轮。

我抬起头。

穿雨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。

电车到站了。我没有回家。我下了车,走过天桥,穿过人群,又走回了那条银杏树夹道的路上。冬日的风很冷,街灯还没有亮,天空是一种将暗未暗的灰色。

我没有去二楼的书桌。我走出了家门,沿着枯黄的堤防向海边走去。冬日的风很冷,松树林在右侧黑压压地立着,枝桠间透出灰色的天光。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一栋西式的小洋房——一个朋友曾戏称它为“春天的家”。但等我走近,那里只剩下一片烧焦的地基,混凝土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浴缸,内壁积着黑色的灰烬。

失火了。我这么想着,加快了脚步,尽量不再往那个方向看。
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。他伏在车把上,深灰色的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破损的帆。他经过我身边时,微微侧过头——帽子下露出的那张脸,没有特征。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因为那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,有两个半透明的齿轮在缓缓转动。

我拐进了旁边的小路。路中央躺着一只死去的鼹鼠,腹部朝天,已经腐烂。它的一只眼眶里嵌着一个齿轮,还在转。

总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。不是那个骑车的男人——他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了。是更近的东西,就在我身后,在我脖颈的皮肤上,像一只冰凉的手。齿轮又开始遮挡我的视线了,一个、两个、四个、八个,它们旋转着,发出咔嗒声,声音越来越大,和我的心跳混在一起,最后分不清哪个是心跳、哪个是齿轮。我想停下来,但腿不听使唤,像被一只手推着往前走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饭店的。

我仰面倒在床上,闭着眼睛,头痛欲裂。黑暗中,我又看见了那对翅膀——银色的、鱼鳞般的羽毛构成的翅膀,正清晰地印在我的视网膜上。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再闭上,翅膀又出现了。它扇动了一下,扇出齿轮的咔嗒声。

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是妻子——她怎么来了?她跌跌撞撞地跑上来,在门口停住了,大口喘气。我赶紧起身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她抬起头,脸上是一个勉强的笑,“没什么特别的,只是……刚才在楼下,我忽然觉得你好像要死了似的。”

她抬起头。眼镜片上反射着走廊的灯光。但在那些光斑里,我开始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西——齿轮。从她的镜片上浮现出来,像从深水里冒出的气泡。一个、两个、四个,然后它们不再是从镜片上“浮现”了——它们开始从她脸上、从她头发里、从她外套的褶皱里渗出来。不是幻觉,因为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也在变成同样的质地——不是木头,不是水泥,而是无数微小齿轮啮合而成的表面,每一对齿轮咬合时都在发出那熟悉的咔嗒声。

齿轮越来越多。它们从光源里涌出,从阴影里涌出,从我的皮肤里涌出。茶几变成了齿轮,桌子变成了齿轮,墙壁、天花板、窗外的天空——一切的一切,每一寸表面都在分解、重组,变成一个个旋转的轮盘。它们井然有序地运动着,组合着,像一台巨大的机器,而我站在这台机器的正中央。

然后我看到了。

不是“看到”那个穿雨衣的男人——而是一切齿轮的运动汇聚成了一个人形。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齿轮拼凑而成的轮廓,俯视着我。那些齿轮在它的“脸上”旋转,构成一个没有表情的表情。它不是雨衣男,它就是齿轮本身。或者说,雨衣男从来都只是这个“它”在某一个频率上的投影。

就在我以为一切要合拢的时候——

窗外有什么东西一晃。

披着雨衣的轮廓,从那片齿轮拼成的天幕上掠过,像是切过水面的一条线。那一瞬间,所有的齿轮都停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它们重新转动起来,但速度慢了,稀薄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。

一切又归于平静。
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墙还是墙,灯还是灯,妻子还站在门口,眼镜片上干干净净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全是困惑。

“你的脸色好差,”她说,“要不要躺一会儿?”
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我回到床边坐下。房间里很安静。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带着冬天的冷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没有新消息。

我坐了很久。久到妻子以为我睡着了,轻轻关上了门。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。

然后我终于承认——

刚才那一幕,是我有生以来最接近“被看见”的一次。不是被齿轮,不是被雨衣男,而是被它们背后的那个东西。它在某个瞬间几乎让我明白了它在做什么,然后又收回了那个理解。留下的只有一种感觉——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数齿轮,但其实,齿轮也在数我。

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数完。

终日在这样的心境下活着,只觉得是一种无以言表的痛苦。我试着闭上眼睛,想着那些齿轮的咔嗒声,想着它们转动的节奏。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它们不是在绞碎什么,它们是在组装什么。而我,大概是某一个零件。

不是最关键的零件,但也足够重要,重要到它们不会让我脱落。

窗外起风了。树枝敲打着玻璃,像某种有规律的叩击。我又开始听到那声音了——不是从外面,是从里面,从骨头缝里,从每一次脉搏里。


·

也许我应该学会和这个声音共存。

也许我已经在学了。


𝑹𝒆𝒄𝒐𝒓𝒅 𝑻𝑹𝑬-𝟑𝟑 - 齿轮

危害程度 - 中安全性

4.7

影响范围 - 双方争执

2.3

发生频率 - 极低计量

0.8

解明进度 - 基本证实

6.6


𝓣𝓱𝓮 𝓔𝓷𝓭




本站不遵循 CC 协议